粵語形成於古廣信——兼談粵語的文化價值和保護問題

作者: 羅康寧

文章來源: 《中國評論學術出版社》(網上開卷 ─— 粵語與珠江文化)2004年7月


“粵語形成於古廣信”,是我和葉國泉先生合作的《粵語源流考》一文首先提出的。這篇論文曾在香港舉行的第四届國際粵方言研討會上宣讀,後發表於《語言研究》1995年第一期。1996年,廣東省政府參事室等單位在封開舉辦“嶺南文化古都”專家論證會,我在會上宣讀了題爲《封開粵語全濁塞音聲母初探》的論文,會後又發表了《粵語起源地新探》,對這一課題作進一步論證。現在我扼要介紹這些論文的主要觀點,同時公布我的一些最新研究成果。


粵語保存著我國最早的“普通話”

討論粵語的形成地,首先要弄清粵語從何而來。有人以爲粵語來源於古代嶺南“百越”語言,這不合乎事實。粵語確實保存著某些古代嶺南“百越”語言的因素,但它的主要來源,則是古代中原一帶的“雅言”。

雅言的基礎是以黃帝爲首的華夏部落聯盟使用的原始華夏語。到了周朝,便發展成爲中原一帶的民族共同語,可以說是我國最早的“普通話”。春秋戰國時期,官方交往,文人講學,祭祀活動,都使用雅言。孔子就說過:“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秦朝征服“百越”之地,徵發原六國的逃亡者以及贅婿、賈人到嶺南作“墾卒”。這些墾卒“來自五湖四海”,互相交際必須使用雅言。但由於墾卒獨自屯田,因此他們的語言只在屯內通行,並未在整個嶺南地區傳播。直至趙佗建立南越國時,也采用百越土著的服飾和生活習俗,講百越土著的語言。可見雅言並未在嶺南通行,只是出現了少數面積很小的“雅言島”。

雅言在嶺南傳播,始於西漢平南越國之後。漢武帝設“交趾刺史部”監察各郡,東漢撤交趾刺史部設置交州,交趾刺史部和交州都是漢人政權,官方交際必須講雅言。交趾刺史部和交州的治所大部分時間設在廣信(今封開和梧州),雅言就首先在廣信使用。廣信又是嶺南早期的商貿重鎮。漢武帝派使者從徐聞、合浦出發,開通了海上絲綢之路,以絲綢、瓷器、金屬器具、雜繒等購回明珠、璧琉璃、奇石等海外奇珍,經南流江—北流江和鑒江— 南江兩條貿易通道輸入廣信,再經賀江—瀟水輸往中原。中原傳入的雅言通過商貿活動而逐步通行於這一帶。

廣信還是嶺南早期的文化中心。東漢時期,一大批文人學者以這裏爲陣地,開展文化活動,設館客授生徒。其中最突出的是經學家陳元和士燮。陳元被譽爲“嶺海儒宗”,晚年回廣信辦學,成爲嶺南文化的先驅者之一。士燮擔任交趾郡太守40多年,還一度“董督七郡”,不少中原文人慕其名前來依附,他們來往於交趾、廣信等地,以講學爲業。這些文人在傳播中原漢文化時所使用的,當然是有漢字作爲紀錄符號的雅言。土著居民在學習漢文化和漢字之時,也就學習了雅言。這些土著居民的語言本來千差萬別,互相無法通話,又沒有文字,因此除了跟漢人交往時使用雅言之外,部落之間交往也不約而同地借助雅言。這麽一來,雅言便成爲各土著部落的共同語,就像春秋戰國時各諸侯國交往都使用雅言一樣,形成雙語制,在自己部落內使用自己的母語,對外交往則使用雅言。同時,古百越語言中一些因素,也就爲漢族移民的語言所吸收,從而逐漸形成爲漢語的一支方言——粵語。

粵語形成之初,跟中原漢語差異並不明顯。到晉朝以後,先有“五胡亂華”,接下來便是長達270餘年的南北分治。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對那裏的文化和語言帶來巨大的衝擊,從周朝以來一直作爲民族共同語的雅言逐漸消失。在這一時期,嶺南地區保持較爲穩定的局面,由中原雅言演變而成的粵語沒有發生中原漢語那樣的變化,一直保持著原來的音系。正如李如龍教授所說:“中古之塞擦音聲母的分化,鼻音韵尾的合流,塞音韵尾的弱化和脫落、濁上歸去、入派三聲這些在許多方言普遍發生的變化都被粵方言拒絕了。”(《方言與文化的宏觀研究》)因此,雅言在今天的北方和中原已經蕩然無存,它的大量因素却保存於今天的粵語。


封開粵語的全濁塞音:早期粵語活化石

粵語保存著古代雅言的大量因素,可以通過粵語與《切韵》音系的對照證實。《切韵》是我國最早一部音韵學著作,成 書與隋朝初年,所記錄的是南北朝時期讀書人的音系,也就是晚期雅言的音系。以《切韵》音系跟今天漢語七大方言進行對照,可以看出,保存這個音系最多最完整 的是粵語。以古代的入聲爲例,北方的漢語方言由於受游牧民族語言影響,塞音韵尾普遍脫離,因此,現在這一帶的人們完全不知道入聲是怎麽一回事。其他漢語方 言雖然保存一些入聲,却不完整。粵語由於拒絕了“入派三聲”這一變化規律,所以保存著古代的全套入聲,同鼻音韵尾整齊對應。同時,粵語有9個聲調:陰平、 陽平、陰上、陽上、陰去、陽去、陰入、中入、陽入,其調值與《切韵》音系基本一致。

在粵語的形成地封開一帶,古代雅言音系的因素保存得更爲明顯。《切韵》音系中有一套全濁塞音聲母,這套全濁塞音 聲母在漢語大多數方言中已經消失,在今天的粵語廣州話亦已無存,却在封開的粵語中保存完整。更令人注意的是:在封開粵語,不僅在《切韵》中屬全濁塞音 “並”、“定”、“群”母的字仍然讀爲全濁,而且在《切韵》中已經念爲清塞音“幫”、“端”、“見”母的字也讀爲全濁塞音。“濁音清化”是漢語聲母演變的 一條規律。根據這條規律,全濁塞音聲母越發達,其年代便越久遠。封開粵語全濁塞音比《切韵》音系發達,說明它保存著比《切韵》成書年代更早的音系,也就是 兩漢時期的雅言音系。所以說,它是古代雅言不可多得的活化石,是早期粵語的遺存,是粵語形成於古廣信的見證,是嶺南文化發祥於廣信的佐證。


從“沿江分布”看早期粵語的中心

由於廣信地處桂江、賀江與西江匯合之處,扼西江之要衝,沿江向東可抵番禺,溯江向西可抵交趾,向南則可通過北流江、南江等支流抵達郁林合浦諸郡,在以水路爲主的年代是個交通樞紐。粵語在這一帶形成之後,便憑藉江河而向東、西、南擴展,因此形成了“沿江分布”格局。具體可按流域分爲六個次方言區:

1.西江—珠江流域由廣信沿西江向東至番禺(廣州)一帶,包括廣西梧州、賀州和廣東肇慶、佛山、廣州、中山、珠海、東莞、深圳等市,以及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三國時期,東吳政權將交州州治從廣信遷至原南越國的首府番禺。番禺是兩千多年不衰的東方大港,其周圍的珠江三角洲水陸交通十分便利,發展農業和商品經濟的條件得天獨厚,因而逐步成爲嶺南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從廣信到番禺便成爲粵語通行的主要區域。這一帶的粵語通常稱爲“廣府話”。
2.潯江—郁江流域由廣信溯西江、潯江、郁江直抵交趾郡,包括廣西南寧、崇左、貴港三市及其所屬大部分縣。交趾郡也是漢族移民較早定居的地方,因而這一帶很早就有粵語傳入。這一帶的粵語次方言跟廣府話接近,可以互相通話。
3.北流江—南流江流域 由廣信溯北流江而上,經南流江到合浦郡,包括廣西玉林、北海、欽州三市及其所屬各縣。海上絲綢之路開通後,地處南流江出海口的合浦成爲最早的始發港之一,這一帶成爲嶺南早期的商貿要道。隨著商貿發展,粵語逐漸通行。這一帶的粵語保存古漢語音韵較多,跟封開一帶的粵語較爲接近。
4.南江—鑒江流域 由廣信溯南江而上,越過雲開山脉到鑒江流域,包括廣東雲浮、茂名、湛江三市及其所屬大部分縣(市)。這條通道一直通向雷州半島南端的海上絲綢之路最早始發港徐聞,因此也是一條商貿要道。鑒江流域古屬高凉郡,在南梁、南陳及隋三朝,當地俚人首領冼夫人與太守馮寶共諧連理,奉行漢俚和睦的政策,使漢族移民文化和百越土著文化逐步融合,由廣信傳入的粵語也就逐步在這一帶通行。這一帶的粵語吸收了當地土著語言的一些因素,但總的來看,語音與廣府話差異不大,可以相互通話。

以上四個次方言區,都從廣信出發,通過水路擴展而形成,其音系也就保持著較大程度的一致性。以下兩個次方言區情况就有所不同。

5.漠陽江流域包括廣東陽江市及其所屬陽東、陽西、陽春。其粵語次方言通常稱爲“兩陽話”,聲韵母系統跟鑒江流域差不多,有人將它們劃爲一個“片”(高陽片)。其實,這兩種次方言在聲韵調組合上有明顯的差異,互相之間難以通話。
6.潭江流域 包括廣東江門市及其所屬新會、臺山、開平、恩平,這四個市(區)歷史上稱爲“四邑”,其粵語次方言也就稱爲“四邑話”。通行四邑話的還有鶴山以及珠海市斗門區。四邑地區距離廣州並不遠,四邑話却是粵語系統中跟廣州話差異最大的一種次方言,其原因是潭江與西江在水路上並不相通。這一事實有力地證明,早期粵語的中心不在廣州而在廣信。

粵語的中心,事實上也是嶺南文化的中心。廣信是早期粵語的中心,也是早期嶺南文化的中心。


弘揚嶺南文化必須保護粵語

1999年11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宣布:從2000年起,每年的2月21日定爲“國際母語日”。該組織公布的《世界瀕臨消失的語種版圖》報告指出:“語言是保存和發展人類有形和無形遺産的最有力的工具。各種促進母語傳播的運動,都不僅有助於語言的多樣化和多語種的教育,而且能够提高對全世界各語言和文化傳統的認識,以此在理解、容忍和對話的基礎上,促成世界人民的團結。”

由此可見,保護母語跟保護文化遺産一樣,已經成爲世界各國共同關注的課題。

語言不僅僅是人類交際的工具,而且能够比較全面地反映一個民族或一個地區人民在思維模式、生産方式、生活方式、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等方面特有的精神,是這個民族或這個地區傳統文化的結晶。廣東的地方傳統文化通常分爲三大組成部分:廣府文化、客家文化、潮汕文化,所依據的其實就是境內三大漢語方言。粵語不僅是廣府地區人民的母語,而且是嶺南地區最重要的方言,它不僅蘊藏著廣府地區的傳統文化,而且保存著大量在中原一帶已經消失了的傳統文化。離開了粵語,嶺南許多文化品種便不復存在。因此,在建設文化大省的過程中,在弘揚嶺南文化的過程中,必須重新認識粵語的自身價值,必須加强對粵語的保護。作爲粵語形成地的封開,尤其應該在這方面有所作爲。

近年來,不少學者呼籲建立一個國家語言文字博物館,但一直沒有實現。封開作爲嶺南文化和粵語的發祥地,可以先行一步,在博物館內建立一個粵語館,收集、積累本地及周邊地區粵語的材料,特別是那些獨特的語音現象,例如上面講過的全濁塞音等,將這些不可多得的古代雅言活化石保存下來,不僅可以作爲粵語形成於古廣信的見證,而且可以作爲嶺南文化研究和我國古代語言文化研究的寶貴資料。


羅康寧簡介 ──

廣東信宜人。廣東省政府參事室(文史研究館)助理巡視員,廣東省珠江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嶺南文史》雜誌主編。系全國文學語言研究會理事,中國修辭學會、廣東省作家協會、廣東省文藝批評家協會會員。主要研究語言學和文化學,在粵語、珠江文化、文學語言研究等方面均有建樹,2001年榮獲中共廣東省委、廣東省人民政府授予的「廣東省精神文明創建活動積極分子」稱號。已出版著作有:《信宜方言誌》、《藝術語言和語言的藝術》、《語言變異藝術》(合著)、《廣東改革開放反思錄》(合著)以及詩集《泉聲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