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用甚麼做標準?

作者: 王亭之

原載:《多倫多第一報》〈評論病毒音〉2007年2月24日


魏建功先生是近代音韻學専家,他年青時,寫過一封信向老師沈兼士先生討教:「改訂」方言一些語音的標準何在?沈先生立刻給他覆了一封信說:改訂方言語音必須十分慎重,他自己,對方言是「考證」而非「改訂」。那即是,先承認了方言的通行語音,然後去考證,這語音跟古音在音韻流變中的關係。這封覆信,令魏先生終身難忘。

許多人一牽涉到語音問題,往往就會說:語音總應該有一個標準,沒有標準,怎知道是誰對誰錯。他們最好參考一下沈兼士先生的意見 ── 其實不只是沈兼士,諸位音韻大師,如趙元任、羅常培、王力等人,無不主張先承認方言語音,再作研究。絶無一人主張可以用韻書來「訂正」語音。

所以字典的功能,主要只是生活語言的紀錄。為了幫助讀者能讀古書,除了口語之外,還加上一些「文讀音」,這些文讀音亦不同韻書,具備方言色彩。例如「簷」字,口語唸為「吟」(如簷篷唸為「吟篷」),書面音則唸為「蟬」(如屋檐唸為「屋蟬」),二者皆不同於《廣韻》之音為「鹽」。這就是廣府語音的特色,無人有權否定。至於將來語音會不會變化,將「簷」字讀成另一個音,那則是未來的事,現代人亦絶不能訂出任何標準,不准後人自然而然而改音。

歷代的韻書,在語音上跟字典的功能一樣,只是紀錄當時約定俗成的語音標準。假如訂定標準之後即不許語音變化,那麼,自古至今有一本韻書就夠了,何須隋代時修成《切韻》,唐代時改訂之為《唐韻》,宋代又改訂之為《廣韻》呢?

明白這個道理,就懂得挑選字典。《康熙字典》最為人詬病之處,即在於它很少紀錄當代生活語音,所以才有人提出修訂。

粵音字典不是沒有人編,只可惜黃錫凌不是唸音韻學出身,當他為了自己教外國人學粵語時方便起見,編纂《粵音韻彙》之際,由於他是外省人,未免忽視了生活語言,於是硬用《廣韻》來訂定廣府語音,從此造成惡例。喬硯農也是外省人,他編粵音字典,最方便就是用《粵音韻彙》來做依據了。後來劉殿爵為了樹立香港語音,便又再次用上黃錫凌的書,何文匯是他的繼承人,於是便也繼承黃錫凌,唯用《廣韻》來教人唸廣府音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商務、中華出版的粵音字典反而不受人重視。他們出版的字典,絶大部份符合廣府話的口語與文讀音,這即是所謂「從眾」;有時也兼收中古文讀音,此即所謂「從切」。這些字典的缺憾,是很少收入廣府話的文讀音。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找標準,就可以將一本好的字典當成標準。現在上網查字音很容易,大概只有報新聞的人不肯上網,所以才硬要用一千年前的洛陽音來規範廣府話。如果上網,就知道我們的生活語音亦是網上介紹的讀音,那就不會強權與霸道,不還給廣府人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