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正音運動的謬誤

作者: 麥池昌

文章來源:  《粵語協會論壇》 (粵語相關文摘──協會會員文摘) 2006年12月26日


引言

最近電視台製作的《最緊要正字》節目,有網友認為是「正音運動」的延續:以「正音運動」為主菜,「正字節目」為甜品。無論如何,節目中除提出「正字」外,的確亦有「正音」的意圖。事實上,近年來香港的電子傳媒突然出現一個讀怪音的浪潮。尤其是在新聞報告及時事節目中,主播及記者們有時會用不甚自然的語氣講出一些怪音。究其怪音之來源,實與近年力推「正音」(或稱「正讀」)運動的何文滙教授有關,因為那些怪音絶大部份可從何教授有關正讀的幾本著作中找到。而且何教授更在香港電台的《粵講粵啱一分鐘》節目中親自示範那些讀音。然而,何教授在中文大學之內及對外向公眾推廣的,卻是他未受公認的「研究成果」;最可怕之處,是他能藉着在中文大學的高職而得到政府資源來協助「正音」。上面提及的那個香港電台節目,便是由他一人作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所協製。這個會近年更積極先向中小學教師,從而向各中小學及幼稚園有計劃及大規模的進行「正音」。這個本着提高香港人語文水平的協會,現在卻反過來推廣怪音,直接製造語音混亂遺害社會,其過失比港英政府的重英輕中政策遺禍更大。


「正音」的謬誤

何文滙訂定的正讀及其所依的理論見於《粵音正讀字彙》(何文滙等編著,1999年香港教育圖書公司版,以下簡稱為《正讀》)。而他另一著作《粵音平仄入門‧粵語正音示例》(合訂本,2006年博益版,以下簡稱為《正音示例》)亦收錄相關資料,在這書中便有他對正讀的定義:

所謂正確讀音,主要是參考《廣韻》的切音而得出來的。《廣韻》是《切韻》和《唐韻》的延續,集中古音的大成。所以時至今日,我們還是奉《廣韻》的切音為圭臬。

由此可見他是以《廣韻》作為正讀的標準。

《廣韻》全名是《大宋重修廣韻》。其中的「廣」字並非廣州或廣東之意思。《廣韻》所收錄的是約一千年前中州洛陽的官方語音。其注音方式為「反切」。依《廣韻》所反切出來的「古音」,雖有很多跟我們現在流通的廣府音(「今音」)是一致的,然而亦有不少「古音」只是近似,如只有聲或韻相同,而且還有一些更是聲與韻皆不同的。當「古音」有別與「今音」時,何文滙便依其理論來釐定出一個所謂「正讀」。

首先,用《廣韻》一本古韻書來作為正音的標準,這已是站不着腳。歷來的語音學家在研究方言時,都先承認已通行的「今音」。即是不會用考證出來的「古音」強行否定「今音」。王力先生在音韻學著作《漢語音韻學》裏指出:

在漢語音韻學裏,今音與古音有同樣的價值。研究今音若不知古音,則不能得今音的系統;研究古音若不知現代方音,則不能推求古代的音值。故二者有密切關繫,不可偏廢。

由王力先生這句話可知當時可能已有人妄徒想用「古音」代替「今音」,故他有感而發!

近期,與何文匯同於香港中文大學執教鞭的黃耀堃教授,於其《音韻學引論》撰有〈語音為甚麼會變化〉一文,提出以下的見解:

語音不同於一般聲音,在於人類用語音來承載語意,以為社會交際的工具,因此語音的社會性質最為重要。語音不是一個簡單的物理和生理的現象,語音和語意緊密結合,具有表意的功能,因此每個民族各有不同的語音結構和系統,單從物理性質和生理性質是解釋不了的。而語音和語義的關係,是約定俗成的,不能隨意改變,否則就會失去表意的功能。很多人提倡讀正音,只從古書推求出一些自己認為正確的讀音,要求社會各階層人士依照他的唸法,結果往往做成混亂,違反了語言的社會性質。

黃耀堃所指的「語音單從物理性質和生理性質是解釋不了」,正好點出根本不能用一本古韻書及一些機械的規律來訂定出方言的語音。所謂「很多人提倡讀正音,只從古書推求出一些自己認為正確的讀音,要求社會各階層人士依照他的唸法」,正是何文匯積極提倡的「粵語正音運動」的寫照;而黃教授所說的「做成混亂,違反了語言的社會性質」,更無疑是直指何文滙革命式「正音」所帶來的後果。

即使置以上的大原則不理,單從《廣韻》的一個時期來制定語音也是問題多多。首先根據羅常培先生的研究,中原地區由上古至今的語音改變可分成六個時期、周秦、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現代。王亭之先生即曾於《星島》、《明報》等專欄文章中,特筆指出廣府話曾受這六個時期的中原音所影響;現在只依《廣韻》為正讀的標準,便等同廢除唐宋之前流傳至今的讀音。於粵語協會的網站上,收集了王亭之多年反對「正音運動」的文章,共百餘篇,不少都是針對何文匯推廣「正音運動」的原則性謬誤。陳伯煇先生在其《論粵方言詞本字考釋》中也提出:

粵方言音系較接近於唐音,此固為眾所公認。但不容忽視者,厥為其間亦部分保留上古音,通過考查本字,可以證實此點,足見粵方言淵源於古漢語實甚久遠。此乃有異於一般歷史發展之特例,大抵出於個別上古已有且較常用之詞,遵古音而不變。考其本字時,倘執着於《廣韻》音系,則扞格而不入,必須通過上古音系探求之。

再者,以何文滙「古」正「今」非的原則,那麼「正音」又何不取上古音為標準呢?一千年前那個時期又為何能成為語音標準呢?何文滙卻從沒有交代。其實基於語言隨着時代改變的客觀事實,愈是古遠時代的「古音」,跟「今音」便會有愈大的差異。清代漢學的代表人物之一閻若璩,於其《尚書古文疏證》便指出:

人知南北之音系乎地,不知古今之音系乎時。地隔數千百里,音即變易,而謂時歷數千百載,音猶一律,尚得謂之通人乎?

宋代葉夢得的《石林詩話》,亦持同一見地:

聲音語言本隨世轉,天地推移而人隨之,此自然之勢也。

語音之所以會依時地不同而有變化,正是文化生機的表現,強行回復「古音」,只會白白握殺過往一千年來的語音變化。若社會上存在着不同的讀音而有混亂時,訂出正讀有時是必須的,趙元任在《語言問題》一書便有以下的見解:

所以現在這些問題只好根據通行的語言;語言在那兒變,只好承認現實,跟着變,或者再嚴格一點兒,拿現在知識階級讀書人的口吻裏頭所有的作為標準。假如從前認為錯的,現在人人都是這樣念的,那只好將錯就錯了。這個是所謂「習非成是」,既成事實,你沒法子不承認的。

這便比只遵古音來得務實。

「正音運動」的其中一個錯誤,便是硬要把一貫在社會上沿用多年而並無分歧的語音作「革命式」的改動。「正音」所要改變的讀音,部份見於《正音示例》一書中的〈常見錯音表〉。表中所列出的所謂正讀,絶大部份是不會在日常生活中可聽到的,勉強使用便成為毫不自然的怪音。即使何文滙的正讀確是過去的通用讀音,對於這些積年的錯讀,語音學家也是持開放的態度。這可見於趙元任先生見解(同上書):

所以這個裏頭啊,有好些地方你得要有一個規定,定了就大家公認就是這麼讀法。可是啊,常常有擾亂的情形,就是有時候錯了,將錯就錯,錯了幾百年,沒法子改了,就是錯了幾十年也很難改,就成了「習非成是」的局面了。你要改了反而覺得太怪了。

再者,趙先生更指出《廣韻》所注的讀音確有錯誤的地方:

從古音變今音,大半這個變化都是很有規則的。可是有時候兒啊,古時候一般通行的韻書,像《切韻》、《廣韻》、《集韻》之類,差不多跟全國多數的省份裏的讀法不同,所以從前我在那個委員會編訂國音的時候,就覺得是我們對而《廣韻》錯了。

由此可見,趙先生參與的國音編訂委員會的工作態度比「正音運動」更客觀及嚴謹。

至於「正音」又如何訂定出他們正讀,這可參看《正讀》中有關的部份。以下引自由朱國藩先生於其〈書後〉「讀音的取捨」一段:

過去幾年我們的工作主要是根據中古以來的韻書釐定讀音。這方面的工作瑣碎繁雜,既要照顧從中古到現代語音演變的規律,又要對例外讀音做仔細的分析,分清楚哪些是有規律的變化,哪些是無規律的誤讀。有些無規律的誤讀根深蒂固,大概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由此可知,「正音」是以中古音為基,然後再認定一套由古音轉變成今音的規律。而那些不合那套規律的今音便當成是誤讀。這個做法顯然是不合情理,因為那些音變規律是今人對語音研究所綜合得來的結果,原意是用來追尋語音的變演及如何在各地方流佈。在古時,根本沒有人定下這些規律來決定方言的語音。而實際上,那些音變規律大多數只是顯示一個趨向,每每有很多例外。

觀乎「正音」所指出的錯讀中,有很大部份是屬變調的一類。這直接顯出《廣韻》的五聲(上平、下平、上、去、入)與廣府話的九聲(平、上、去、入,各具陰陽,加上中陰入)的不同音調系統。要知道一個字的語音是受着相連的詞彚所影響的,例如「時間(諫)空間(奸)」,同一個「間」,便用不同的音調來配合出來兩個順口自然的詞彚。「正音」完全不顧廣府話的獨特音樂性而強行依《廣韻》,便使很多詞彚變得拗口,令說者毫不自然,聽者挭耳。例如一個單位的「間格」要讀作「奸格」;香港人熟悉的「任達華」、「任志剛」要「正讀」為「淫達華」、「淫志剛」;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的經典劇集《屋簷下》,也當「正讀」為「屋鹽下」。

黃耀堃教授在〈語音為甚麼會變化〉一文中對上述題目有詳細的分析。因其研究十分細緻及技術性,這裏不可能細說。概括而言,方言的音變乃是隨言語整體自然形成的,而不可每個字單獨的由韻書決定。

「正音」另一錯誤是獨尊書面語(文讀)而間接否定口語(白讀)及口語變調。陳伯煇先生在其書中有以下的解說:

文讀是指讀書音,白讀是指口語音。粵方言中部分字有文白異讀的情況。所以產生異讀的原因,大抵白讀口耳相傳而保留古音,文讀則受北音影響 ── 所謂「官話」原從北方來,官場中人奉為圭臬,自然先影響及於經典中的字音,口語則積重難變,於是音分兩路出現歧異,其演變並沒有一套嚴整的規律。

我們日常的說話便是用口語音。「正音」雖不一概否定口語音,但卻大力推廣他們冠為「正讀」的語音。這便有意無意地誤導大眾以為口語音是二等讀音。其實何文滙一直都聲稱一切非他所認證的「正讀」為「錯」讀。對於口語變調,在《正讀》一書中有此說明:

口語變調不能當作正讀。有極少數不能還原的口語變調,本字彚會作為口語音讀法看待。

所以在《正音示例》中的〈日常錯讀字〉所收錄的一百個所謂錯讀字中,有五十三個之多是屬於變調,而其中三十八個變調同時轉了平仄。原來何文滙喜用近體詩的平仄格律來佐證他的正讀,所以凡是令平仄改變的變調,他便認為是錯,非還原不可。可是他明知用依足《正讀》的音來唸一些唐詩是不協韻的,這點他便不深究了。所謂正音的原則無非是基於他個人的取捨。凡此種種,皆可見「正音運動」的不合理,以及其漠視粵語文化的歷史與演變的專橫。何氏訂定正音的原則,亦絕非語言學家、漢學家所能接受。


總結

從網上《維基百科》(Wikipedia中文版)搜索「何文匯」及「粵語正音運動」等,可見以下節錄的一些資料,作為本文的補充及總結:

粵語正音運動指香港從1970年代開始到現在的一連串獨立但亦相關連的正音運動。運動最初只是針對大眾傳媒的懶音及錯讀,但到了1990年代至21世紀初,由香港中文大學何文匯博士所提倡的粵語發音矯正運動,卻被不少現職教師指為一種「矯枉過正」的學說。… …

後來在電視上亦有由林佐瀚先生主持的《每日一字》節目,但林先生對正音的態度比較寬容,並支持當一個讀音已經普遍時,大眾應該接受。… …

何文匯根據宋朝《廣韻》一書中的切韻方法,為很多與《廣韻》所載不符的粵音重新訂立標準,亦因此讓許多讀了幾十年的古音產生了變化。… …

進入二十一世紀,正音運動成功入侵各個在香港的主要媒體。在香港的電視及電台新聞報告,播報員要每一個字都咬得和正音運動所提倡的字音一樣。由於正音運動大幅度的更改了一向古老的讀音,被一些年輕人及年長的學者視為「謀殺廣東話」而加以反對,其中以從1980年代開始在《明報》專欄批評「正音運動」「矯枉過正」的王亭之(當時另一反對者哈公已病逝)為反對派的中堅份子,指被「正音運動」所「正」的音大大減低了廣東話的流暢和靈活性,所謂「正音運動」的音實際為「邪音」。

反對者指出,語言學家已得出結論,語言會經過時間和歷史因素而慢慢改變。所以以何文匯先生的說法,以宋朝所出版的《廣韻》作為粵語發音的依據實際並不準確,因它忽略了南宋、元、明、清四朝對廣東話的深遠影響。反對者也認為,年輕一輩不搞清楚「正音運動」的可取性,只「以訛為巧」而改讀所謂「正音」。另外傳媒及政府亦盲目地跟隨,令廣東話陷入了一個危險的境地。

姑勿論何文滙用來訂定語音的方法是否合理,語言是屬於大眾的公共資產。現在竟然任由一兩個人的決定而隨便改動及利用公帑向大眾硬銷,香港政府的審計處理應調查,而教育處亦有責任對「正音」作廣泛的諮詢。於2003年成立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號稱以「提升社會各界人士的粵語正音意識」等為宗旨(詳見該協會的網站: http://www.cantonesepronunciation.org/) 其成員都是教育界及社會上有識之士(見協會網站的「組織簡介」),應不難看穿這「正音」的種種謬誤。長遠來看,該會可引入各地對粵語有研究的語音專家來組成學術顧問團。這樣做才能令其工作贏得學術界的認同,及向社會大眾重建其公信力,而不應將閉門造車的「研究成果」,向香港教育界及傳媒硬銷,強逼令學生、家長、以致普羅大眾接受這充斥謬誤的「正音推廣」;也不應光依賴《廣韻》的「切音」為圭臬,而應披讀一些真正具備語言學訓練的學者著作,理性參考他們研究語言及語音的方法和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