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規範詞典

原載: 《香港討論區》〈海德公園〉 2007年3月14日


既然助理講師講開規範漢語,姑且也就以《現代漢語規範詞典》為例,談談真正語言學大師的學養和識見。

事實上,不少論者都指出,何文匯教授所推廣的「正音」過於泥古,審音只根據一本宋代的《廣韻》,而其錯誤即由此而起。王亭之先生一直追問:

  1. 由秦漢至近代都有中州音傳入廣州,何以唯有北宋的《廣韻》才是「正音」?
  2. 將《廣韻》轉讀為廣府話,有何標準?
  3. 為甚麼前輩音韻學家,都先承認現存的廣府話,再作研究,偏偏何文匯卻可以不承認生活語言,凡與《廣韻》不合者即認為是錯音?
  4. 廣府話的聲調,是否要跟一千年前的《廣韻》一律,不許改變?

何教授一直避而不答,為何到了今時今日,粵語的審音標準偏要硬性規定以千年前宋代的《廣韻》為依歸。例如,《最緊要正字》說「跌打」不能讀作「鐵打」,但我們在《集韻》就可以找出「鐵」音。那麼,為何堅持以《廣韻》為準?否定《集韻》的理據何在?

何教授曾經說過,他不承認「約定俗成」,因為這是「習非勝是」,他不能認同人人都讀錯的音就是正音。可是,否定語言「約定俗成」的原則,即否定了語言具有生命力這一事實,這便與其他主流語言學家的觀點大異其趣。何教授不接受語言使用者有最終使用其語言習慣的權利,無視主流意見,不承認約定俗成,他本人又是否太過狂妄呢?

記得初學英文時,小弟所使用的文法教科書開宗明義就指出,文法不能規範 idiomatic expressions。所謂的Idiomatic expressions ,就是語言使用者的語言習慣,一旦約定俗成,絕不受文法制約,任何權威語言學家和文法專家,都不能因 idiomatic expressions 不合乎文法而說它是錯誤寫法,習非勝是。現在網上仍能找到不少類似的參考資料,例如:In any language there are certain conventions of expression, i.e. ways of writing and saying things, that are not necessarily dictated by grammatical rules. But when these conventions are not followed, the results are considered poor diction, or bad writing. (http://www.sfu.ca/~gmccarro/Grammar/Expressions.html)

約定俗成是任何人都不能否定的。

《現代漢語規範詞典》在其規範說明指出:「根據語言文字的社會性特點,按約定俗成的原則處理,以本身的示範性發揮引導規範的作用。」

《現代漢語規範詞典.凡例》也特別註明:「有異讀的字詞,一律按照〈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審訂的讀音註音,未經審訂的,按約定俗成的原則註音。」

語言學大師兼《現代漢語規範詞典》首席顧問呂叔湘先生在序言說:「我經過反覆考慮,感到編詞典難是難,但隨著語言的發展,總得有新的詞典來反映語言的變化;隨著國家有關規範標準的修訂和增加,總得有詞典來體現。……收詞的規範性和代表性問題,現在可以利用計算機和語料庫作詞頻的分析統計。這些先進的科學手段就可以使收詞標準更客觀和準確。」(案:千多年前的《廣韻》能否反映語言變化?)

另一首席顧問許嘉璐在第二篇序言中,就說得更清楚明白了:「既然任何國家制定的任何語言文字規範標準都不能完全覆蓋語言文字生活的一切方面,那麼遇到了語言文字在使用中出現的讀音、字形、詞義上的分歧情況怎樣處理呢?迴避是不負責任的做法,武斷則將誤己誤人,錯判更是以己之昏昏使人昏昏,這些都為〈現代漢語規範詞典〉所不取。編者很妥善地處理了約定俗成和因勢利導的關係,巧妙地運用了「提示」的方式,對讀者加以引導。不是簡單地硬斷是非而是授人以漁,十分符合詞典的『身份』。人的認識往往要落後於現實。語言文字既然永遠變動不居,學者們就要時刻跟蹤語言文字使用的事實,而又永遠追不上,更不可能趕到現實生活的前頭。我們對字典、詞典的要求與期望也要接受這一規律,一方面不能指望現實生活中新出現的語言文字問題都在字典、詞典中得到答案,另一方面也不能以十全十美的理想要求作者。我還沒能通讀這本《現代漢語規範詞典》全部稿件,但我想這兩個問題肯定也會出現在讀者使用它的過程中。觀其大者,不求全責備,我想應該是對它進行評價的原則。我還希望這部詞典在今後的一再加印和修訂中永遠保持現在這種精神,形成傳統,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使之成為在我國流傳既廣且久的名典。」

上述編訂《現代漢語規範詞典》的精神,以及全國以至國際知名語言學專家的意見,相信何教授不會明白。如果除了一本《廣韻》外,連多查幾部韻書都嫌費事,更不會如呂叔湘先生所言,規範性和代表性須以電腦和語料庫作分析統計,藉先進的科學手段使標準更客觀和準確了。承認語言事實,承認約定俗成,必須對當代的語言現象作分析統計,並非翻翻韻書便可。這樣說來,否定約定俗成,正音就簡單方便得多了。

另外,語音的審訂,應該取得廣泛共識,從而有利推行,也可免除混淆,使一般人無所適從。可是,王亭之先生卻指出:「何文匯不但對網上文章拒不作答,對廣州學者提到不能『正音』的文章亦從不作答,這根本不是學者應有的態度。由暨南大學主催的『國際粵方言研討會』,舉行過八屆,何文匯一次也沒有參加,當然也從未在研討會上發表過論文。該會的論文,亦從未有一篇用何文匯的說法作為參考資料。由此可知何文匯的『病毒音』根本上不得學術盤台,他只是依香港電台為靠山以蠱惑傳媒、依教統局為靠山以欺凌教師學生。」(案:由廣東省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廣東省中國語言學會和廣東省廣播電視學會於1990年聯合粵、港、澳24位語言音韻學家組成審音委員會,並由暨南大學漢語方言研究中心主任詹伯慧教授擔任召集人和主編,對廣州話讀音進行仔細審訂,歷時八年才完成的《廣州話正音字典》,理應是粵語正字正音的一件盛事,但據該審音委員會的名單看來,何教授也沒有參與。)

王亭之先生稱何教授所推廣的語音為「病毒音」,或有意氣成分;但倘若他所言屬實,則何教授的研究根本未得到主流學者及學術團體的共識,其推廣的又如何能夠稱為「正音」?為人師表者又如何能夠以其音為標準?

有些人又把何教授的「正音」與懶音問題混淆。「趕」、「港」、「廣」和「講」四字的讀音,任何使用粵語的人(相信包括王亭之先生和說懶音者本人)都不會有異議,任何人都不會認為該四字的懶音是正音。然而,現在何教授所提倡的,是把「時間」讀成「時奸」,「結構」讀成「結救」,「紏正」讀成「狗正」等等。「時間」是與變讀有關,不屬懶音問題。至於「結構」和「紏正」,現今一般讀法更須送氣,讀時較為用力,使讀音鏗鏘悅耳,何懶音之有?

朗文與人民教育出版社合作編訂的《中文高級新辭典》,明明把「構」判讀作「扣」或「救」,「綜」則只判讀作「中」。而歷史更悠久的喬硯農《中文字典》則兩字兩音兼收。但是,到了何教授的正音,則硬是要說「構」須讀作「救」,「綜」須讀作「眾」,更誣蔑其他讀音是錯,還要鼓動傳媒跟隨他的這一套,有些學校也硬要學生跟隨這一套。這是不是太過霸道了呢?

不少有識之士指出:「今人的錯別字,主要是社會風氣和文字應用、操練不足使然。」看看《粵講粵啱一分鐘》等「正音正字」節目,便是把「粵講粵啱」與「越講越啱」混淆。他們一方面義正辭嚴地正音正字,另一方面卻把同音字硬造生詞,混亂使用。難得還有一位老師大加讚嘆,謂其節目金聲玉振,成效斐然。

何教授有心於粵語正音,祈望他能早日參與上述粵方言學術組織,與其他專家共同為審訂粵音努力,而不是倚仗有香港傳媒和教育行政當局的撐腰,別樹一幟,把粵音越正越混亂,令學生越正越徬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