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告香港政府一狀

作者: 木然

文章來源: 茶餘飯後


近日,王亭之先生在加拿大再度掀起反“正音”運動,目的是借此促使加拿大兩家電視台在報道粵語新聞時能棄“正音”,不再誤導大眾。亭老認為:由於電視傳播具有相當的公信力,新聞播音員使用普羅大眾並不接受的“正音”,容易誤導年青一代,以訛傳訛,結果令海外青年回到中國後,在溝通上存在困難,甚至因讀音之不準確而備受嘲笑。

“粵語正音”起步於七十年代,本義是糾正“懶音”,至九十年代愈演愈烈,最突出的,就是香港中文大學何文匯博士將“正音”演變成運動,拉開了以何文匯領銜的”正音”派,與王亭之、哈公所領銜的“反正音”派之間的持久戰。

本來,“正音”與“反正音”純屬學術問題,不至於引發全社會的矚目,更上升不到要徵集支持者簽名、向加拿大廣播及視訊委員會(CRTC)申訴或者號召廣告商抵制的地步。只不過因為在香港,各電視台、電台的新聞播音員,因害怕讀錯音,紛紛追隨何博士而“正音”,由此推波助瀾,導致今日的加拿大,新聞播音員以香港播音指引為準繩,“正音”因此泛濫。

對於亭老的號召,筆者是支持的。但對於亭老反“正音”的理由,筆者認為如果僅僅從擔心下一代青年回到中國溝通困難,或他們可能會被嘲笑這一出發點而反“正音”,立論顯然因過於牽強而意義失及深遠。

反“正音”,應該從社會發展更高層次出發,而不應僅僅滿足於情感宣泄。

簡單地說,目前普遍使用的“正音”,根據何文匯所示例,常用的亦就100個字,就算這100個字謬誤流傳,相信亦不至於影響持“正音”者與不知正音者的交流。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過去以及現在,港人與”兩廣”同胞的交流,操純正粵語者與非純正粵語者(例如廣東的南海、番禺、順德)的交流,都不會因個別字音的不同,或用詞的不同而無法溝通。因此,我們大可不必擔心海外年青一代,假若從電視上學到全套正音,回到中國後無法交流與溝通。

既然如此,“正音”應不應該叫停呢?筆者的觀點是,不但止應該叫停,還應該狀告有關責任人,因為這不僅是字音的“正”與“誤”的問題,而是對社會變革持何種態度的問題。

何文匯博士提出“正音說”,理據是以宋朝所出版的《廣韻》作為粵語發音的依據,以書中的切韻方法,為很多與《廣韻》所載不符的粵音重新訂立語音標準,令今日許多讀了幾十年,已被社會大眾所接受的的現代語音,回到一千多年前的讀法,是典型的復古。所謂“正音”,實質是正古音,棄今復古。

何文匯博士的“正音說”何錯之有?凡對語音學有所接觸的人都應該知道,語言是伴隨著社會的發展而進步。中國文字是世界上幾個文明古國裡面唯一能留存下來的文化。中國文字從產生開始,一直能保留到今天,能成為現在的一種語言,是文字與語言的發展,與社會發展相互協調、緊密相關的結果,像古印度、巴比倫的文字今日都已經死了,讀不出來了。而我們從甲骨文一直到現在,歷史沿革都找得出脈絡,而且都讀得出來,都是活的,包括現在的,那怕新的科學發明、新的物質的創造,我們都有能力將它轉換成相應的文字,賦予相應的讀音。中國文字的這種”活力”,在於它與社會生活發展的緊密相連,這是中國語言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根本。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漢語言中有不少外來語,來自於非漢語,但由於被社會所接受認同,約定俗成地成為固有的單詞。譬如“幽默”這個詞源於英語,“覺悟”則是從梵文引過來的,這些都是外來語,但今天已經成為相當成熟的漢語單詞。再舉新一點的例子,“炭疽”這個詞,今日已有了比較明確的意思;而“SARS”,在中國亦有了一對應的詞語,叫“非典”……新生活令到這些詞語得以誕生,絕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這是在特定的時刻,在獲得社會認同後成熟產生的。可見,語言伴隨社會的進步而發展,這是客觀規律,不能逆轉,應予肯定的。

顧名思義,“粵語”的受眾,是包括香港在內的,主要以“兩廣”為中心的粵文化地區。粵語的發展變化,應該符合粵文化地區社會生活發展的需要。今日,無論從人口結構上看,從地域面積看,香港地區只佔粵文化地區的一小部分,粵語的改革,理應滿足於粵文化地區大部分人的需求,即“正音”不僅應得到香港大眾的認同,還應該得到粵文化地區民眾的贊同。

何文匯提出的“正音”,錯就錯以專家自恃,憑其在香港電台的特權,有挾傳媒而令天下之嫌。按照麥池昌的說法,即是“硬要把一貫在社會上沿用多年而並無分歧的語音作‘革命式’的改動”,將今日的粵語,拉回到宋朝年間,實質是閹割了語言具有社會現實性的機能,扼殺了粵語言一千多年的發展。

本來,按照我們“現代”些的理解,語言作為民族文化的珍寶,任何人為的改變,應以社會大眾利益為根本,且被大多數人所接受。最具說服力的一個例子,就是簡體字的演變。

很多人認為,簡體字是中國共產黨掌權後,強行向全社會推行的。實際上,中國文字從繁至簡,是個相當漫長的階段,漢字從甲骨文、金文變為篆書,再變為隸書、楷書,其總趨勢就是從繁到簡。

事實上,自1909年,陸費逵在《教育雜誌》創刊號上發表論文《普通教育應當采用俗體字》始,中國則開始了一系列的提倡簡體字運動,國民政府隨後亦成立了“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

1922年,錢玄同在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上提出《減省現行漢字的筆畫案》,得到陸基、黎錦熙、楊樹達的聯署,這是歷史上有關簡體字的第一個具體方案,該方案主張把過去只在民間流行的簡體字作為正體字,應用於一切規範的書面語。它提出的八種簡化漢字的方法,實際上也就是現行簡體字的產生依據。

1935年,錢玄同主持編成《簡體字譜》草稿,收簡體字2,400多個。同年8月,國民黨政府教育部采用這份草稿的一部分,公佈“第一批簡體字表”,收字324個,但因為社會上有不同反應,遂於1936年2月通令收回。抗日戰爭爆發後,簡體字運動被迫停頓。

1949年中國共產黨掌權後,成立了“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專責文字改革。1956年1月,“文改會”在收到5,167份書面意見,發動全國20萬人次參與討論之後,公佈了在第五稿基礎上修改完成的《漢字簡化方案》。

1977年,中國政府公佈試用《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但由於社會上反對聲較大,再於1986年宣佈廢除。

從簡體字方案兩度被廢除可看出,文字是全民族,全社會的公共資產。文字的改革(含語言改革),是全社會的事情,除了被政府所承認、具備代表性資格的專責委員會負責搜集民眾意見外,改革方案還必須在被社會認同的基礎上,通過相應的法律程序,立法通過。

文字如此,語音改革亦應該如此。

假如我們以簡體字的改變反觀何文匯的“正音”運動,論社會基礎,它得不到社會大眾的認同;論方案,它不是自下而上,自社會基層而來;論權威,由何文匯擔任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缺乏代表性;但結果偏偏是,何文匯一家之見,卻可以令香港傳媒俯首接受,並因此而通過傳媒、通過教育界向民眾硬推銷,此錯不在於何文匯,不在於“粵語正音推廣協會”,而在於香港政府的無知、無為和無法。

所以,反“正音”運動,或者,準確地說,是反復古音運動,亭老應該放過加拿大兩家電視台,更不應向加拿大廣播及視訊委員會(CRTC)投訴。亭老應該做的,是牽頭向香港法院、向中央政府、向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遞狀,狀告香港特區政府在沒有經過廣泛的民眾諮詢,沒有經過專家論證,沒有形成具體的“正音”方案,也沒有經過相應的法律程序,任由個別人公器私用,推銷一己之見,以“古音”誤導大眾,破壞民族文化。

亭老,如果你能向前走多一步,那數千個支持的簽名,纔真正具有意義。


附錄:《粵語正音運動》

粵語正音運動指香港從1970年代開始到現在的一連串獨立但亦相關連的正音運動。運動最初只是針對大眾傳媒的懶音及錯讀,但到了1990 年代至21世紀初,由香港中文大學何文匯博士所提倡的粵語發音矯正運動,卻被不少現職教師指為一種「矯枉過正」的學說。現時,支持及反對何文匯博士的論點的兩大陣營還在對壘:在學術界的朗誦及教學方面,何博士的支持者有不少;但在大眾傳媒及市民中,他的學說並未有很大的支持度。

早在1970年代,粵語正音就已因為大眾傳媒的普及而引起關注。當中,梁醒波為學界所攻擊的其中一個對象。梁醒波先生是香港粵劇界的著名丑生,後來加入了無線電視的晚間綜合娛樂節目《歡樂今宵》裡擔綱演出。由於梁醒波在香港的受歡迎程度,他的「錯誤發音」被香港大眾市民所學習。其中一個教授經常提及的例子,就是「姍姍來遲」這句成語。按原來粵語的發音,「姍」解作「遲」應讀作「仙」,但他卻在電視上唱出了「何以『山山』來遲」的歌詞。直到現在,香港人都只知「姍」讀作「山」,而不知正音為「仙」。

當時,在大眾傳媒負責推廣正音的,是香港電台第5台晚間節目《咬文嚼字》的宋郁文先生。他的正音運動,直接引致後來香港電台在1980年代初期對廣播員發音要求的糾正。這些被糾正的例子包括以下幾個:

詞語 普遍讀音 「正音」
時間 時「諫」 時「艱」
報刊 報「旱」 報「hɔn1」
糾正 「豆」正 「狗」正

當時對正音運動的批評主要在報上,包括專欄作家王亭之及哈公的批評,以及間中的讀者來函,而且批評亦以情感宣洩居多。例如,有一位讀者的來信正指:「聽到一大班小朋友在講《小朋友時「姦」》(《小朋友時間》是香港電台的一個兒童節目名稱),令人感到毛骨聳然。」

後來在電視上亦有由林佐瀚先生主持的《每日一字》節目,但林先生對正音的態度比較寬容,並支持當一個讀音已經普遍時,大眾應該接受。


何文匯的「正音學說」

何文匯根據宋朝《廣韻》一書中的切韻方法,為很多與《廣韻》所載不符的粵音重新訂立標準,亦因此讓許多讀了幾十年的古音產生了變化。例如:結構的「構」,粵音一向讀以k為聲母,但依《廣韻》為準,正音運動堅持以g為聲母;另,擴張的「擴」,粵音則讀為Kwong,但正音運動則改讀為 Kwok 進入二十一世紀,正音運動成功入侵各個在香港的主要媒體。在香港的電視及電台新聞報告,播報員要每一個字都咬得和正音運動所提倡的字音一樣。

由於正音運動大幅度的更改了一向古老的讀音,被一些年輕人及年長的學者視為「謀殺廣東話」而加以反對,其中以從1980年代開始在《明報》專欄批評「正音運動」「矯枉過正」的王亭之(當時另一反對者哈公已病逝)為反對派的中堅份子,指被「正音運動」所「正」的音大大減低了廣東話的流暢和靈活性,所謂「正音運動」的音實際為「邪音」。

反對者指出,語言學家已得出結論,語言會經過時間和歷史因素而慢慢改變。所以以何文匯先生的說法,以宋朝所出版的《廣韻》作為粵語發音的依據實際並不準確,因它忽略了南宋、元、明、清四朝對廣東話的深遠影響。反對者也認為,年輕一輩不搞清楚「正音運動」的可取性,只「以訛為巧」而改讀所謂「正音」。另外傳媒及政府亦盲目地跟隨,令廣東話陷入了一個危險的境地。

「正音」的爭辯在年輕的一輩中時有發生,因年輕人中亦分了反對派及跟隨派,這些爭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網上討論區開始,其中以香港高登討論區最為熱烈。

2007年在香港、北美兩地有粵語文化傳播協會發起「要求加拿大新聞節目更正粵語發音」的抗議行動,反對「邪音」,支持「廣府話救亡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