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亭之正「正音」的聲援

作者: 許之遠

原載:《星島日報》〈觀樓扎記〉 2007年1月26日


這幾年來,在香港聽新聞報告,常發覺主播者讀錯字;初以為主播者不慎或不識該字,不以為意,後來才知道電視台有所謂「粵語正音」的範本。但許多常用字有違粵語傳統的讀音,電視台沒有獨立研究,照範本遵讀,以致眾多違反傳統粵音的用字氾濫起來。無知者茫然相隨,識者則搖頭歎息,此間電視台每以港台讀音為準,因此又散播到海外來。王亭之多次為文糾正不見效,才有這次發起簽名,向「視訊委員會」請願飭令改正,或進一步作出相應的行動。作為一個中國文化人,我們當然關心文字的傳播,因此亦細讀王先生若干論證。別的不談,就傳統粵音而論,王亭之是對的,還對他視這些讀錯音的字以「邪音」名之,來反擊何文匯盜取「正音」兩字,以瞞欺廣大粵語的使用者,個人至為激賞。

王先生的行動在電台成為「叩應」節目,可以聽得出,有水準的叩應,贊成此舉者較多;不贊成的只有兩種理由:一、可能是「懶音」;二、何必激烈抗爭。「懶音」與讀錯字不同。「懶音」的形成分先天的生理,讀不出N音;後天在初學語時,父母以幼孩讀了「懶音」,尚以為得意,不及時更正,便成了習慣,長大改不過來。「懶音」如藍讀南;老人讀惱人;難民讀爛民;苦厄讀苦握;牙讀呀;朋友讀貧友;眼讀雁;恒生銀行讀閒身銀行,諸如此類,不勝枚舉;與何文匯讀錯的「正音」兩不相同。關於激烈手段;民主社會訴諸法律來解決,是維獲公民權益的常見且正當的手段;不是激烈的手段。試問除了這一種在各種手段失效時,還有甚麼更有效的手段?

何文匯承認他的「正音」是依據《廣韻》,可謂「囫圇吞棗」,如此體大的事,糊塗了事而未深究。粵語乃地方方言,拿一千年以前的《廣韻》做依據,焉謂得當;即使以考證一千年前的粵音,尤恐尚有未善之處,何況不是同一種方言?尤有進者,粵人對聲韻有先天獨到之處,因為粵音的辨別清晰,豈只四聲分明,九聲亦可以分辨,非其他地方方言可及。

王亭之列舉的幾個「正音」,公於報章。何以何文匯有不同的認定?以下是千慮一得之愚,提供參考。

何依據的《廣韻》,本名《切韻》,是隋代陸法言所撰。至唐代孫愐重刊,改名《廣韻》。比後來宋代陳彭年、邱雍等奉敕重修的《大宋重修廣韻》又早上近百年。所以報載的《廣韻》,應是唐代本而不是宋本,比一千年更早。《廣韻》以《切韻》為藍本(根據《辭源》),應無疑義。切韻與現代語的拼音大致同義,不同只是切韻大多以兩字為基礎,不像英文常超越兩個字母和有特別的規定。其實切韻,也不是《切韻》一書才獨創,早在漢代許慎著的《說文解字》,對字音的讀法已用切韻來正音了。我們再看目前詩家最常用的《增廣詩韻集成》,有些字音也以切韻來解決。不論「廣」或「增廣」,其實是「增益」之意,補充前者所不及之處。例如包世臣之《藝舟雙楫》;康有為續之著的《廣藝舟雙楫》。以此推論,則《增廣詩韻》應係大宋本《廣韻》的增益本。因為前者例言中有:「東坡詩最為時尚」一句,便可為增益之證明:「時尚」兩字,可知《增廣詩韻》亦為同代宋本無疑。再查後者「五微」有韋圍幃同韻;「十二侵韻」任淫同韻;「二十五有韻」否(不亦為否之古字)阜同韻。然韋、任、否同為仄聲,但例外在押韻可以讀平。何文滙把例外韻當常例用,致有任讀淫、韋讀圍、否讀阜。又眛於姓名都應讀平聲,故有呂不韋讀雷阜圍、任劍輝讀淫劍輝等錯讀了。這個考證,算是對王先生聲援之意云爾。


許之遠簡介 ──

在香港成長和受教育,後赴台大獲法學士,多倫多大學文學碩士,後來為香港各報撰寫政評歷30 年,代表香港中國筆會出席國際筆會大會多次,擔任教育部文藝創作獎評審委員多屆,有專著多種。曾任立法委員,僑委會駐港顧問,世界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及台灣大成報主筆。著作有《諤諤集》,《火花》,《唐人街外史》,小說《唐人街之變》,《許之遠詩詞集》,《1997香港之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