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基舜三百年正字工程

作者: 洪永起

原載: 《文匯報》〈副刊〉2008年7月14日


1633年(崇禎六年),《玉堂字彙》初刻。

1933年,韋基舜出世。

硬要把一人一書製造前世今生跨越300年不可名之的緣份論,最有力的證據當是韋基舜手中拿著殘舊古本字典,在記者面前翻閱:「好幾年前我在神州圖書找到這本書。『玉堂』即翰林,作者自號知足子,但應該是翰林中人。」

爛書一本

「字彙之有,奚囊自崇禎癸酉歲。予刻始與宣城本毫無異同,因攜遠弗便,遂祖王氏巾箱之學,束卷僅半尺許,不甚累重,載之行,笥驢背中,誠為快事。年來翻刻甚多,以訛傳訛,竟失本來音義,求識字而反為字誤,欲得解而反為解惑,每為之嘆息而不可藥救。偶遊白下,同人謂予曰:君年雖耋而目力尚強,何不重正其訛,以全初志乎?子曰:然。遂亟為考訂授梓,以公四方之識正字者。聊述其概云爾。」康熙庚午仲冬月古杭知足子漫題(《玉堂字彙.序》)

古杭知足子出《玉堂字彙》,375年後韋基舜將字典拿去電腦掃描,重新出版。「中國以前的印刷,是用木板刻印,再摺起裝釘,不是像現在一張一張紙釘的。但這本字典因為舊,書頁摺起的位置了,我自己便買膠水來黐,唉呀,不知道是自己的手鈍還是怎樣,黐了兩頁,都黐歪了,十分心痛,心想不如印出來,讓大家都可以用吧。」

新版《玉堂字彙》上月出版,韋基舜在新序裡略述自己與這本字典的三百年之緣,沒有寫的是他如何錯手幾乎傷害這本古本:「我特地去買那種可以撕開重新黐的膠水,誰知這本字典的紙既薄且脆,一黏上就撕不開。」

「心想,不如翻印吧。」但翻印不能印一本,於是他自資印了2000本派街坊,從事文字工作的,從事教學工作的,凡認識的都送上一本。「如果不複印,將來我百年後,或者我的後人不喜歡這樣一本不起眼的書,扔掉,書便失傳了。這是前人的心血,當年知足子在崇禎初刻,康熙時再印,過了幾十年還要再做一次,自是視為如珍如寶,我更要好好保存—但老實說,喜歡文字的自然會覺得歡喜,不然,不過是爛書一本,可能會嫌『阻定』。」

最緊要袖珍

他當然不會嫌「阻定」。字典本來放在他的案頭,閒時拿來查閱:「這本的字不少,可能比《康熙字典》還要多,如我查『』(音聚),這本查得到,但在《康熙》查不到。」

「但這本字典的解不是太多,通常有字音,略有一個解,看下去略知字意,如果你想再求解的,可以再查另一本字典,但這本的好處是袖珍——新興的叫『pocket size』,袋裝。以前的人出外,就用手巾包住,或者找書僮柏上,或放進袖裡——此所謂袖珍也,忽然遇上某個字要查字典,便隨時可以拿出來用。就是方便。」

他習慣用部首查字典,「『一』、『|』、『、』、『』、『乙』……」韋基舜拿起字典便讀,「以前讀書讀到二年級,老師便要你唸部首,所以我們都是用部首查字。但現在很多人都不懂得怎樣用部首查字典了,更加不用說讀部首。」記者只懂得查不懂得唸,也跟著翻開字典,跟著部首旁的注音讀:「『』(音橛)、『二』(兒去聲)、『二』(音頭)……」

韋基舜今年75歲,「人生無求,最好就是看書。」看著看著,偶然發現古本,「是緣份,現在再版,既是本書的375周年,也紀念我的生日。」

他自嘲:「年紀大,常常執筆忘字。」於是查字典成了他的習慣。他藏有字典百多本,從200年前馬禮遜所寫的廣東話字典,到港府最新出版的常用字字典,他都有收藏。

出廣東話字典

「看字典,不是貪多,不過是興趣,看看不同人是怎樣做的,比較一下。如廣東話,有很多人出了國語音、廣東音雙解字典,但……」他略去後面的話,語氣中帶點遺憾。

馬禮遜的廣東話字典,他既看字,也看時代語言的變化:「可以看看當年他學的廣東話是怎樣的情況,和我們現在所說的廣東話有甚麼不同呢?」

香港學生考中文,試題有「O咀」,「這些我們叫做『潮』,但當年甚麼才算潮?原來當年馬禮遜的字典中所收錄的部分中文,可能是馬來西亞或吉隆坡的人說的。」

他常看的字典,包括孔仲南的《廣東俗語考》。「他那本字典是1933年,我出世那年出的。」又是一個字典情緣。

「很多做報館的都好少查字典,如大家寫『Fing頭丸』,乾脆用英文拼音,但其實是心日光——,但大家乾脆用搖頭丸便算。但搖與根本不同意思。」

還有「fag(掝)雞蛋」、「拉到hang(揯)」,眾多廣東俗語該怎樣寫?「《廣東俗語考》中都有記錄。」韋基舜說。

《玉堂字彙》一書中,古杭知足子自序提及,初刻之後,字典翻印甚多,結果以訛傳訛,失去本來音義。於是他在康熙庚午年(1690年)再印,以「重正其訛,以全初志」。韋基舜心思思想做的,則是出一本廣東話字典,「大半年前已經想做,讓大家都知道原來這些廣東話都有字可寫的。」但除了出字典,更想的是製作光碟,用家利用英文音的第一個字母查,便可以找到相關的字。「可以教你讀教你寫,不然,也可以寫例句給你看。」

他重印《玉堂字彙》,不過心日是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