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不斷南下古粵語一體化有跡可尋

作者: 周雲

原載: 《文匯報》〈文匯首頁‧副刊‧百家廊〉2009年2月1日




《切韻求蒙》是清咸豐年間廣東順德人梁僧寶作的等韻圖,是研究漢語等韻學以及中古語音的重要材料。


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粵語發音現象卻值得重視。因為在今天的粵語,甚至在漢語各方言中,如此完整地保存著全濁塞音聲母的,實屬罕見。

從《切韻》得知,唐代以前,中原漢語是有全濁塞音的。直至北宋邵雍作《聲音倡和圖》,將濁音按照平仄分別與次清音、全清音相配,才出現濁音清化的先導。大約到金、元佔領中原,濁音清化才真正完成。這就是宋朝時代的普通話,又叫做中州話。宋代出版的字典都用中州話標音。中原地區這個時候的語言與秦代之前中原地區的語言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北宋時代的戲劇就是以中州話演唱。

早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傳入封川的漢語,當然有可能偏離中原這種演變軌跡而原封不動地保留著全濁塞音,這是不難理解的。

正因為封川話全濁塞音聲母是《切韻》以及《切韻》之前古音的保留,我們就可以進一步推斷:在《切韻》之前,大約是漢至南朝這一時期,中原漢語就已經傳入封川,並逐漸偏離中原漢語發展的軌跡,其表現之一,就是它的全濁塞音聲母沒有經歷「清化」的過程,從而形成具有自己特點的方言,那就是早期的粵語。所以,從今天的封川話,我們可以窺見早期粵語的某些面貌。

到了唐代、宋代,依然有不少中原移民流入廣東,但這些新移民的中原語言已非雅言,結果,宋代取道南雄珠璣巷入粵的新移民,由於在戰亂中逃亡南下,到了廣東之後,發覺廣東氣候溫和,商業發達,貿易通商遍天下,都羨慕廣東的文化和語言和經濟水平,逐步地被同化,也逐步講起了廣東話,以便同廣東人交流。這同今天的新移民來了香港,也開始學習講廣東話,其原因是一模一樣的。

漢代之後,嶺南地區經濟的迅速發展,也有利於粵語優勢地位的鞏固。

廣信又是嶺南早期的商貿重鎮。漢武帝派使者從徐聞、合浦出發,開通了海上絲綢之路,以絲綢、瓷器、雜繒等購回明珠、璧琉璃、奇石等海外奇珍,經南流江——北流江和鑒江——南江兩條貿易通道輸入廣信,再經賀江——瀟水輸往中原。中原傳入的雅言通過商貿活動而逐步通行於這一帶。一個小篋的貨物,就價值連城,不少駐廣東的海關官員都變了富翁。

東漢末年,進入了三國鼎立的時代,東吳的孫權政權管治廣東,把首府從廣信搬到了番禺(即廣州),廣州有極其發達的航海事業,貿易通往日本、朝鮮、南洋、印度、波斯、非洲東岸,經濟發達,商業繁盛,積聚了大量財富,生活水平不斷提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港口。廣州經濟繁盛向海洋開放、萬商雲集。五嶺形成屏障,與北方交通阻隔的地理條件下,粵語保留了對中原地區語言的封閉狀態,而且自我感覺良好,外省人來廣東做貿易也要講粵語。雅言在今天的北方和中原已經蕩然無存,它的大量因素卻保存於今天的粵語。

粵語保存著古代雅言的大量因素,可以通過粵語與《切韻》音系的對照證實。《切韻》是我國最早一部音韻學著作,成書於隋朝初年,所記錄的是南朝時期讀書人的音系,也就是晚期雅言的音系。以《切韻》音系跟今天漢語七大方言進行對照,可以看出,保存這個音系最多最完整的是粵語。以古代的入聲為例,北方的漢語方言由於受遊牧民族語言影響,塞音韻尾普遍脫離,因此,現在這一帶的人完全不知道入聲是怎麼一回事。其他漢語方言雖然保存一些入聲,卻不完整。粵語由於拒絕了「入派三聲」這一變化規律,所以保存著古代的全套入聲,同鼻音韻尾整齊對應。

在粵語的形成地封開一帶,古代雅言音系的因素保存得更為明顯。《切韻》音系中有一套濁塞音聲母,這套濁塞音聲母在漢語大多數方言中已經消失,在今天的粵語廣州話亦已無存。然而,這套濁寒音聲母在封開的粵語中完整保存,更令人注意的是:在封開粵語,不僅在《切韻》中念為濁塞音「並」、「定」、「群」母的字仍然讀為濁塞音,而且有些在《切韻》中已經念為清塞音「幫」、「端」、「見」母的字也讀為濁塞音。這是粵語起源於封川話的直接證據,所以說封開是粵語的發源地。

目前,粵語流行於廣東、廣西境內,此外,海外華僑及華裔中以粵方言為母語的也很多,他們主要分佈在東南亞、南北美洲、澳洲、新西蘭等國家,而美洲華僑和華裔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祖籍都是粵方言區。

1949年前的香港,由於主、客混居,所以香港方言帶有很濃的粵客混雜的口音(即客家人說的客家話受到廣府話的音調和辭匯的影響和反過來)。當中以錦田話為代表,但這種口音今日只在上了年紀的香港人身上找到。

1949年後,香港方言開始出現大量懶音,當中以鼻音消失(即n/l不分)及w拗音的消失最為顯著。新一代年輕人普遍把「你『nei』」和「我」「ngo」念成「lei」和「o」。把「國」「gwok」誤讀成「角」「gok」,「過」「gwoh」讀成「個」「goh」。這現象似乎與大量外地移民有關,對他們而言,n/l的發音差異不大,在大部分情況下混淆兩者亦不會帶來嚴重的溝通障礙,於是他們來港學習這種新方言時,往往捨難取易,淡化一些難以分辨的發音之差異,這亦即所謂「民理論」,這種現象在台式國語、美式英語的演化過程中,亦曾出現。

不過,80年代之前的大眾媒體依然盡力避免在電台電視節目上出現懶音,直到今天,部分香港語言學家亦對懶音屢加抨擊,並提出「正音」活動,但懶音似乎已經為香港粵語的特色,在大多數大眾媒體、歌手表演中,懶音更被視作「潮流」、「入時」的口音;但總體上,香港方言與廣州方言仍然異常接近。

英語在香港比較普及,加上從前香港通常比內地較先接觸外來的新事物,過去不諳英語的低下階層會用廣州話拼讀日常的英語辭匯,所以香港粵語的英語外來詞十分普遍。例如盤管工稱為「科文」foreman)、煞車叫逼力(brake)、軸承叫啤令(bearing)、草莓叫士多啤梨(strawberry)等等。不少老人家仍把郵票稱作士擔(stamp)、保險叫燕梳(insurance)等。這些地道的用語可能會使外地漢語使用者不知所云。

(《粵語不是粵人古語,而是中原夏語》.之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