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粵語正音

作者: 柏葦

原載: 《文匯報》〈副刊‧百家廊〉2009年4月27日


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都是有聲的語言。語言的聲音是語言的物質外殼,也是構成語言必不可少的「三要素」之一。三要素指的是語音、詞彙和語法。任何一種語言,哪怕是流通範圍很窄,使用人口很少的語言,只要是能夠充當社會交際工具,自然就都是集語音、詞彙、語法三者於一體,否則就不能成其為語言了。漢語的民族共同語—全民共同使用的普通話固然是語音、詞彙、語法齊備的發達的語言;各種地域性的交際工具—漢語諸方言,包括像粵語這樣使用人口好幾千萬的「強勢方言」和一些使用人口較少,只在狹窄的範圍內通行的「弱勢方言」,同樣也都是具備語音、詞彙、語法三大要素的完整的語言。要認識一種語言或方言,要學習一種語言或方言,要研究一種語言或方言,自然應該從啟蒙階段就接觸這個語言或方言的三大要素,而首當其衝的,無疑就是語音這個「物質外殼」了。因此,學習語言(方言),必然首先從語音入手,先掌握好它的語音,再一步一步地從易到難,從簡單到複雜,進而達到全面掌握語音、詞彙及語法的目的。

語言(方言)發音的正確性在語言(方言)學習中處於十分重要的位置。語文教學首先要求老師在課堂上把每一個字、每一個詞的音都唸準。用普通話教語文,就要求老師的普通話語音水平達到國家規定的等級標準,不夠格的得設法培訓補課,不能馬虎。香港特區長期以來以粵語為母語,教學語言除英文學校外,基本上也就是粵語了。在這一前提下,如果說內地的學校要求老師能用比較標準的普通話進行教學的話,對於「一國兩制」下使用粵語作為教學語言的香港老師來說,理所當然地就應該把粵語的標準音掌握好,讓學生在運用粵語時有所遵循。這樣一來,粵語正音問題自然就擺到香港中國語文課的重要地位上來了。何止是語文課需要講究正音,社會上凡是跟語言打交道的各行各業人群,同樣也需要講究語音應用的準確性。拿影視廣播的從業人員來說,他們口中的語音往往被視為具有權威性,是可供傚法的榜樣,一旦我們的播音員、節目主持人把某字某詞的音唸錯了,對於整個社會語言的應用來說,難免會產生不良的影響。因此,對於每天離不開粵語的影視廣播從業人員來說,粵語的正音也就如同學校裡教學中國語文科的老師一樣,同樣顯得十分重要,可說是「非同小可」了。

一段時期以來,香港在粵語的應用中出現了某些音讀上的差異,以至引發出一些關於粵語正音問題的爭議。作為學術上的問題,對某些字、詞的正確讀法存在不同的意見,由此而展開爭鳴,這完全是正常的事,是學術民主開放意識的反映,通過爭鳴必然會促進粵語正音研究的健康發展。但對於粵語應用者來說,特別是對於每天要用粵語朗讀課文的學校師生來說,遇到某些讀音上的分歧現象,難免會心急如焚,巴不得爭議能盡快獲得共識,出現一個具權威性的標準讀音可供遵循。

筆者因此前曾聯合粵港澳多位粵語學者組成廣州話審音委員會,後又在歷時十載審音的基礎上主持編撰出版了《廣州話正音字典》,這次當香港為粵語正音問題鬧得沸沸揚揚之際,也接到過不少社會人士的電話,徵詢我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希望我們也能就此發表意見。說實在,粵語正音問題牽涉面並不廣,大家爭來爭去其實就那麼小部分字的不同讀音,絕大多數常用字的粵音並不存在分歧。我們當年審音工作之所以曠日持久,一方面是因為參與此事的學者本職工作都很忙,不可能集中時間精力來一氣呵成地從事這一工作;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們總想多參考一些文獻資料,花在逐字抄錄幾本常用相關字詞典的注音、製成一張張卡片時所花費的時間實在太長。我們通過逐字製作卡片了解到在不同工具書中粵語讀音存在的分歧為數實在很有限,也就把精力主要放到如何給這部分字斟酌釐定一個盡量使大家都能接受、都能滿意的讀音來。經過反覆的討論,我們一致認為,在確定每一個字的正確讀音時,除了充分考慮漢語語音發展的歷史規律,緊密聯繫反映古代語音系統的韻書反切以外,同時也應充分尊重現實的讀音情況,因為語言始終是發展的,現代人的讀音固然跟古代的讀音有一定的繼承關係,但也不排除出現由於語言的發展而導致今音的實際讀法與古音格格不入、甚至大相徑庭的情況。

粵語是保留較多的以《廣韻》音系為代表的中古時期語音現象的,行內不是有人打趣說:「廣韻廣韻,廣東韻也」嗎!儘管粵語音讀存在著較多與《廣韻》反切吻合的地方,但粵語畢竟也是發展中的一種方言,在發展中受到各種內部外部因素的影響,甚至還可能受到某些偶然因素的制約,從而使得現在通行的個別讀音有可能完全背離了《廣韻》的反切。面對這一類情況,我們在審訂粵語今讀時,也就不能不考慮到,在參照古音反切的同時,也貫徹「今音從今」、「從今從眾」這樣的原則了。語言文字是約定俗成的產物,這是語言學中最基本的道理,適應於任何一種語言,也包括地方方言。我們在釐定現代粵語正音的態度上,正是充分尊重「約定俗成」原則的體現。舉一個人們常提到的「積非成是」的例子:「糾正」的「糾」字,按理應該讀如「九」音,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由於內地說粵語的一些人把這個字的右偏旁「」錯寫為「斗」,在社會上廣為流行,並循著「有邊讀邊」的錯誤類推,又把這個「糾」字誤讀為「斗」音。這當然是不足為法的錯寫導致錯讀的例子,但已經約定俗成,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積非成是的俗讀了。在我們編《廣州話正音字典》時,面對這一事實,就把這個「斗」音作為正讀以外的俗讀「又音」來對待。香港人說粵語,我們並未發現有這一在內地粵語區已成習慣的俗讀,如果我們編的是專以香港讀者為對象的粵語字典,我想就不一定要把「糾」的這一俗讀擺進去了。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出,我們在粵語正音中,既要把握語音發展的歷史繼承性,又不能對已在群眾中廣為流行的俗讀熟視無睹,而必須採取兩者兼顧的做法。萬一現代的普遍讀音跟古代反切已失去聯繫,我們就只能以從今從眾的態度來對待今音的釐定了。

當前出現在香港的有關粵語正音問題的爭議,實際上就牽涉到是否在重視歷史繼承性的同時,也認真貫徹今讀從今從眾原則的問題。爭議的焦點是一方認為應該「從切」,確立現今正確音讀基本上以是否符合《廣韻》等韻書的反切為依據,可稱為「從切」派;另一方則不贊成今音讀法概以古韻書的反切為依據,不考慮或少考慮當今粵語使用者的實際讀法,強調今讀應首先面對當今社會上的普遍讀法,貫徹從今從眾的原則,古韻書上的反切只作為定音時必不可少的參考,但不作為唯一的依據。這可稱為「從今從眾」派。

舉例來說,「反」字在「相反」、「反對」等義中讀同「返」音,跟《廣韻》的「府遠切」是相符的;但在「反切」、「平反」中的「反」字,有主張「從切」的人卻認為應讀同「翻」音,因為它符合《廣韻》中此字另一個反切「孚袁切」,這樣一來,一個「反」字就有了「返」、「翻」兩個讀音。事實上,現代說粵語的人,是不會把「反切」唸成「翻切」的。因此,在給現代人使用的粵語正音字典中,我們就贊成從今從眾,乾脆捨棄「翻」音,讓「反」字在「反切」中也照讀「返」音。其實現代人對傳統漢字的讀音,從來就不拘泥於古代的讀法,學校語文課本中選入一些體現傳統優秀文化的古代作品,如果有哪個地方、哪個學校要求老師、學生用上古時期的語音來讀《詩經》,用隋唐音韻來背誦唐詩,豈不叫人笑破肚皮!今人用今音,現代香港人用現代粵音,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強求人們把不符合古音反切的粵音「改正」過來,有什麼必要呢?

最後我還想再說幾句:學術界對某些字粵讀正音問題意見分歧,是學術發展的正常現象,不值得大驚小怪。我建議特區政府倣傚中央當年組織普通話異讀詞審音委員會的做法,在適當的機構中(例如「語常會」)附設一個審訂粵語正音的專家委員會,集合一批不同見解的專家,開展調查研究,了解粵語中讀音分歧的確切情況,把「從切」和「從今」結合起來,認真切磋研究,作出合情合理的抉擇,然後由政府加以認可發佈。這樣審訂下來的粵讀正音,權威性和科學性就會有保證,也必然會受到廣大粵語使用者的歡迎。 (語文雜議.之三,作者為語言學家、暨南大學教授詹伯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