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俗成」解

作者: 柏葦

原載: 《文匯報》〈副刊‧百家廊〉2009年5月18日


當今人類使用著數以千計的語言。使用人口較多、在世界上有一定影響的語言大概只有幾十種。每種語言自然都有其自身與眾不同的語音詞彙語法。但由於許許多多的語言可以按其歷史淵源和現實表現分別歸納為若干不同的類型,屬於不同類型的語言一般又可按照語系—語族—語支等來進一步確定它們的系屬。這樣一來,數以千計的語言,就都各就各位,分別有了各自的歸屬了。例如漢語就屬於漢藏語系下相當於「語族」地位的語言。廣西壯族自治區的壯語是漢藏語系下壯侗語族中壯傣語支的一種語言。再有本事的語言學者都不可能掌握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不同語言,但語言學家們在普通語言學的研究中,卻都能夠把各種不同類型語言的大致面貌、主要特點概括性地揭示出來。與此同時,在綜觀各種不同語言的基礎上,也能歸納出語言中某些帶普遍性的規律來。事實上,作為人類交際工具的語言,除了各自擁有的特性外,總還是有著某些共同的東西,即所謂「共性」和「通規」。比方說,語言隨社會的產生而產生,隨社會的發展而發展,這就是一條任何語言都無法擺脫的「通規」。正是由於客觀上存在有這一「通規」,才決定了語言的社會屬性,我們也才從中得到啟示:觀察一種語言,研究一種語言,有必要聯繫這個語言所依存的社會。了解語言的社會背景,對於深入認識一種語言,無疑是十分必要的。

在眾多屬於「通規」、「共性」的語言現象中,「約定俗成」是涵蓋各種不同語言,最具普遍性的一種現象。在體現各種語言的特點中,包括語音詞彙語法,都有不少是無法解釋的現象,只能得出「約定俗成」的答案。拿語言體系來說,大而言之,西方的印歐語系跟我們東方的漢藏語系就有一些顯著的差別。例如語音上漢藏語系普遍具有以聲調高低變化區分詞義的特點,被稱為「聲調語言」;而印歐語系的語言則沒有這類用以區別不同詞義的聲調變化,也就被稱為「非聲調語言」了。任何顯示特點的語言現象,都是使用該語言的人們在語言實踐中長期積累下來,約定俗成的結果。小而言之,在同屬一類語言體系的各種語言中,又有不少各自獨有的特徵,是別的語言沒有具備的。如屬於拉丁語系的法語,名詞有「性」的語法範疇,不管是有生命還是無生命,每個名詞都伴隨著一定的性別。說太陽是陽性,月亮是陰性,這個好理解;但說「書籍」是陽性,而「書店」卻是陰性,這就不大好理解了。再說,今天漢語叫做shu(書)的,人家英語叫做book,法語又叫做livre,同樣的事物各有各的叫法,大家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本來嘛,語音跟語義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繫,這也算是語言學上一條適用於各種語言的「通規」,這一「通規」之所以能夠成立,解釋起來又得回到「約定俗成」上面來。說到底,語言上一些難以理解,不可理喻的現象,不論是出現在哪個語言中,最有說服力的解釋往往只能是「約定俗成」。「約定俗成」可說是形成各種語言現象、各種語言差異中最具普遍意義的「通規」了。可以說,任何語言都離不開「約定俗成」的約束,唯有「約定俗成」才是解決各種無法解釋語言現象的總鑰匙。

「約定俗成」的語言現象在我們身邊俯拾即是。講授漢語語法課的老師常常用一些「經不起推敲」的語言事實來說明這個問題:強調語言雖然跟邏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但邏輯思維跟語言形式間並非一對一那樣整齊配合。換句話說,任何語言中的語法表達,並不一定完全符合邏輯。研究語法的人,常常用「不會處處讓邏輯牽著鼻子走」來說明語法跟邏輯不是一碼事,不能用邏輯的眼光來衡量語言現象的是非。請看下面的例子:

 1、在我來香港以前—在我沒來香港以前
 2、今天差點兒遲到—今天差點兒沒遲到
 3、大人吃大碗,小孩兒吃小碗。
 4、今天陽光燦爛,到外面曬太陽去。

例1、例2左右兩句都是合乎語言習慣的說法,不必用邏輯的眼光去評個孰是孰非;例3是一天三餐都很常用的句子,習以為常,也就不必推敲「吃」的是「碗」還是別的什麼了。同樣,作為短語的「曬太陽」也是日常慣用的一個詞組,大家都這樣說,也都明白意思,還有誰去追究到底是人曬太陽還是太陽曬人呢?上舉這幾個例子都說明習慣了的說法就自然而然地「約定俗成」,成為大家都認可的普遍說法了。這樣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很多很多。像比較句「他的鼻子比你高」,似乎也不合邏輯,「他的鼻子」怎麼拿來跟「你」比,應該是跟「你的鼻子」比才對啊!其實,這種「不對稱比較」中隱含著人們在語言運用中普遍存在的經濟心態,正是出自語言應用中「節約」的原則,人們在語言交際中,特別是在口語交際中,常常會出現「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省略」的想法,久而久之,一些所謂「省略式」的句式也就應運而生了。老師們在改學生的作文時常常喜歡用「簡明扼要」這個評語。這「簡明」二字,除了內容不拖沓、不累贅外,我想也包含有語言形式上的「簡式」與「繁式」問題。我們常常聽到有「歐式句法」之說,一般指的是冗長的、把許多修飾成分疊床架屋地堆到一句話裡來的句式;相對於「歐式」的句子表達方式,漢語通常用的句子表達方式,卻習慣於把內容較為繁雜的長句子分成幾個短句子來表達。短句子之所以短,其中也包括一個因素,就是把可以省略的東西給省略掉而又不影響人們的理解。話說回來,在語言應用中如果要恪守經濟的原則,也只能在約定俗成的基礎上進行。不符合「約定俗成」的任何語言上的「經濟」,都是難以得到語言使用者的認同的。漢語中有許多生動活潑、短小精悍的慣用語,凝聚著華夏兒女的非凡智慧。用簡單通俗的幾個字(詞)就能很好的表達出豐富的、深刻的內容。人們常用的成語,無論是共同語中的還是方言中的,都是我們的先輩長期沿用下來的、約定俗成的語言精華,多姿多彩的成語是我們寶貴的語言財富,充分顯示出漢語及其方言在語言表達上的魅力,值得我們好好珍惜,好好運用。

「約定俗成」威力巨大,它制約著眾多的語言現象,這些「約」從何而來?這些「俗」又如何產生?這就得從使用語言者的的社會歷史背景、地方風土習俗、民族心理狀態等語言以外的因素中去揣摩了。例如南方終年不見冰雪,就形成了當地語言(方言)中出現一系列冰雪不分的詞語,粵方言把共同語中的「冰箱」叫「雪櫃」、把「冰鎮」叫「雪藏」、把「冰棍兒」叫「雪條」、把「溜冰鞋」叫「雪屐」……這一系列以「雪」為「冰」的詞語,既是約定俗成的產物,也反映了南方與北方不同的自然地理特徵。「約定俗成」的語言現象有的看似有一定的規律性,如粵語中「凡冰稱雪」,似乎可以類推;但有的又不能類推,似乎規律性不強,如漢語中四字格壓縮為兩字詞時,大多取1、3兩字,「北京大學」叫「北大」、「中山大學」叫「中大」、「科技大學」叫「科大」……但並非可以一直類推下去,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復旦大學的簡縮就取頭兩個字,分別叫做「清華」、「南開」和「復旦」。而我們身邊的「香港大學」,它的簡稱既不取1、3字,也不取1、2字,卻取了2、3字,叫做「港大」。可見約定俗成「既有規律,又無規律」,不管怎樣,有規律也好。無規律也好,它既是語言應用中的習慣,習慣一經形成,自然也就深入人心,不脛而走了。全社會的語言應用者,一定要充分認識「約定俗成」的不可逆轉性,在自己的語言實踐中,無條件地遵循「約定俗成」的指引,使我們的語言(方言)能夠更好地發揮它的社會功能。

(語文雜議.之六,作者為語言學家、暨南大學教授詹伯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