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份子忽然分子

作者: 林夕

原載: 《加拿大明報周刊》〈851 期〉2009年9月6日


今天,如果有個佰生人走過來跟你攀談,一開口就說:不知道你近來有沒時「艱」,你會有甚麼樣的反應?

這個人很有機會就是當年鬧得挺火熱的廣東話正音運動的發起人。這位教授花了很多精力,根據宋韻書中標示的廣東聲韻,聲稱廣東話很多字音都該依這個方程式來發音,才屬正音。這麼多年過去,仍然忠於這套規律,在外在家都口口聲聲時艱時艱的,除了他本人,還有誰?在眾聲喧嘩中,最後只有他一個人固執於一廂情願的「發明」,只有他一個人與自己共度時艱,不是不孤獨的。

說他固執,是因為他在毫無學術根據的情況下,既不合理又不合情,僅憑一部宋韻而挑戰往後上千年的廣東話發音流變,妄想以一人之力,單挑操廣東話人口多年約定俗的習慣,那是注定失敗收場的。

語言隨地域而變,也隨時間而變。正音正寫,從來都不是教授學者幾個人說了算的事兒。要強令說與寫的人忽然覺今「是」而昨非,非得由政治強人發起不可,學者不過是被動的執行人而已。歷史上敢強扭語言書寫習慣的,都是把持政權的人。秦朝的小篆,由權臣李斯所創,憑強勢領導而天下莫敢不從。近代則有簡體字與 普通話正音規範化,是國家說了算。

真的,除了在國策底下,誰會乖乖地一個個失憶似的,把自己寫字與發音的方法一夜間改「正」過來?所謂「正」與「誤」,也有場面之分。新聞報道員在鏡頭前字正腔圓說完「磅」晚,恐怕轉頭就在傍晚時份購物而不是「救」物去了。

這些執於正,即執政者要執正民間習慣的德政,也真夠煩人。上面斜過的「份」上,我也懶得管該是「份」還是「分」了,經過身份證與身分證之爭後,身份的「份」幾乎無容身之地,我在香港的出版社把所有的份都改為分,但到了內地版,內地的校對又一一變回份。而我只有頭暈的份,才不願意花精力在這無謂的破事上。漢語已經夠難學,還要隨不知是誰為不知所以的理由,忽然份子忽然分子,話事人實在是文化的恐怖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