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吾所切當作正音

作者: 潘國森

原載: 《作家月刊》2007年6月


小時候讀清代李汝珍的《鏡花緣》,只讀了唐敖、多九公、林之洋遊歷海外諸國異境的故事,因為讀書不多,對傳統文化認識不廣,所以大部份內容其實都看得不大懂。近日代表粵語文化傳播協會處理所謂「正音」問題,已經多次在不同傳媒表達我們的看法。忽然想起唐敖聽到化外教書先生講甚麼「切唔切,以反人之切」,不禁啞然失笑。書上說:

唐敖道:「今日這個虧吃的不小!我只當他學問淵博,所以一切恭敬,凡有問對,自稱晚生。那知卻是這樣不通!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多九公道:「他們讀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卻是何書?」唐敖道:「小弟才去偷看,誰知他把『幼』字『及』字讀錯,是《孟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道奇也不奇?」

然而類似的奇事,正在香港發生。如果再不撥亂反正,勢必成為中國語言學史上的一大奇聞,開古今中外未有之局面!

由教統局和粵語正音推廣協會合辦的「粵語正音」課程,要許多中小學師生學習,當中的內容對的少、錯的多,有似「切吾切,以反人之切」的笑話。

這套正音教材,聲稱以《廣韻》為依據,其實是學術上的一言堂。原來教育署早在一九九○年出版了一本由十多位大學和專上院校教授老師(羅亢烈、單周堯等領銜)合力審音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後來教育署這個衙門給教統局吞掉,便不動聲色的否定了這部書,完全換了何文匯教授的教材。

用宋代的《廣韻》來決定現今粵音之荒唐,其實是漢語語言學的入門常識,即使再加「多查字典」,亦同樣不通。我們可以看看中國當代語言學家王力的一些入門著作:

隋代陸法言《切韻》是韻書中影響最大的一部……唐代的《唐韻》,宋代的《廣韻》都是直接和間接以《切韻》為基礎的。……
……
以古音為是非的標準,這是不合理的,也是行不通的……
……
《切韻》(及其後身的《廣韻》)無疑是中國語言學的寶貴遺產。過去許多人把它當做一時一地的語音實錄來研究,那是不善於利用材料。……這並不是說,中國現代所有的漢語方音都是從「切韻音系」演變而來……

王力《中國語言學史》

因此,教育當局要中小學師生學用《廣韻》來決定現今的廣府話,雖然暫時行得通,卻不合語言學、音韻學的理。

還有好像為今天「粵語正音」這聞所未聞的奇事「度身訂做」的評語:

古人已經死去了,古代的語言不再聽得見了,……古代漢語的語音實際情況不能在一般書面語言上反映出來……  
……  
歷代的字書(定典)……把古代的詞義記載下來。……我們不能拘泥於正統觀念,前人看重《廣韻》、《集韻》……那是不對的。……  
……  
……《切韻》以後,雖然有了韻書,但是韻書由於拘守傳統,並不像韻文(特別是俗文學)那樣正確地反映當代的韻母系統。因此,我們有必要研究唐詩,宋詞,元曲的實際押韻,來補充和修正韻書脫離實際的地方。  
……  
姓氏和地名往往保存古音。例如山東的費縣(費音秘),廣東的番禺(番音潘),都保存了重唇音 ……

王力《漢語史稿》

現在何教授煞有介事的拿著唐詩、宋詞的平仄來「正」現今粵音,即用脫離實際的材料,那是不對的。改動現在通行的姓氏(說「韋」要讀圍而不讀偉)和地名(「鄱陽」要讀婆陽而不讀播陽),也是不對的。

王力教授還說:

有時候,按公式也拚不出正確的讀音來,那是由於古今音不同的緣故。

王力《漢語音韻》

因此,香港教育當局和何文匯教授推動的「粵語正音」其實也不能真的盡依《廣韻》,他們只能先奉《廣韻》為圭臬,然後獨霸用《廣韻》切現代粵音的解釋權,那個字的廣府話讀音要跟《廣韻》,那個不用跟,完全由何教授說了算。倒好像由北宋時期《廣韻》出版之後,到何教授學成之前,廣府話讀音的研究是一片空白。這不過是罷黜百家,獨尊何氏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而已。

有分教:「宋後獨尊何文匯,切吾之切當正音。」焉能不成為語言學史上的大笑話?